凡煙小說

第64章 維恩(六十四)

關燈
第64章 維恩(六十四)

羅科輕手輕腳地走進大公府的會客室, 托雷正穿著一身儀仗隊的禮服,手上擦著長長的西洋劍,垂著眉眼, 優雅又冷淡。

“殿下, 門口的信我給您一起帶進來了。”羅科雙手遞過來一個信封。

托雷將劍插回劍鞘, 脫下手套接過來, 瞥了一眼信封上漂亮的斜體字署名, 嘴角帶上一抹得意的笑容。他用小指指甲劃開封口的火漆, 取出裏面的卡片, 幾片幹花順著他的動作落到地上。

“他不是自命清高著,不跟我出席同一場聚會嗎?”托雷嗅了嗅帶著清香的客帖,“現在還不是有求於我?”

羅科不敢去窺探信件的來歷, 但是見托雷喜上眉梢, 也很機靈地跟著附和。

卻不料托雷聽了他的話,反而有些不悅地皺起眉頭, 羅科一下閉上了嘴, 低著頭,不再吭聲。

托雷將卡片放回信封, 動作小心地拉開抽屜, 將它壓在其他信封之下,深紅色地毯上還散落著幾點零星的白色的幹花瓣, 被高跟皮鞋的走動碾得支離破碎。  做完這一切,托雷才想起來找羅科來有什麽事, 轉過頭, 緩緩開口:“聽說你們法院今天上午出事了?”

“是的!”羅科說起這個, 一下驚慌了起來,“就是上一次宴會上提前離席的那個見習法官, 我按照您……”

“我可什麽也沒教過你。”托雷沈著臉,低聲打斷。

“是……”羅科結結巴巴地把後面的話都吞了下去,重新在腦海裏組織語言:“是他抽到了布魯托那個案子,都怪他一根筋,判得太重,被被告家屬跟蹤報覆了,腰部中了一刀,我來的時候應該還在醫院搶救……”

他說著好像想象出了慘烈的畫面,有些軟弱地打了個哆嗦。

托雷瞇起眼睛,淺灰色的眸子上下打量眼前長相柔和但充滿野心的年輕人,不知道在想什麽。好一會才咧開嘴露出一個粲然的笑容:“怎麽,和你有關系嗎?”

羅科驚恐地看著他,腿有些發軟。

不過托雷好像對這完全提不起興趣,輕飄飄地一筆帶過:“我不關心這些,倒是之前拖延審判的事做得怎麽樣了?我答應了他的哥哥給他們兩個月的時間收集證據……”

羅科強定心神,剛想回答,卻看見托雷身後的房門突然打開,一個威嚴的中年男人站在那裏,一身筆挺的禮服,手裏提著一旁的古董花瓶。

他還沒來得及提醒,男人已經出手將花瓶砸向托雷,花瓶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托雷反應靈敏地一讓,花瓶擦著他的肩膀而過砸在地上。

“父親!?”托雷頭上的冷汗都下來了,這一下要是被砸準了,就算不死也要在醫院躺幾個月。

“廢物東西!我讓你和法院的新人打好交道,你呢?只是想著找些天天吹捧你的跟班!”大公胡子都要氣得豎起來,“你看看你最近又做了什麽事!那些狐朋狗友依我看都被抓走才好,你卻把時間精力全花在撈他們身上,還打壓不合你心意的新人。”

“那個叫萊昂的各方面都比你要捧的人好。”大公毫不顧忌羅科還在場,就差點名道姓。“你這樣,估計羅切斯特家的小子已經笑死了”

羅科臉色一會紅一會白,低著頭不敢吭聲。托雷攥緊拳頭一臉不服。

“今天上午法院那邊出的事,是你幹的嗎?”大公咬牙切齒地問道,“那夥人怎麽找到住址的?”

托雷不屑地嗤笑一聲,心裏有七分明白,卻沒有回頭看羅科,只是梗著脖子不回答。

大公恨鐵不成鋼,還想教訓這個不成器的兒子,背後傳來柔柔的聲音:“大公——”一個和托雷差不大的年輕人抱住大公的胳膊,細長的眼睛輕飄飄地瞥了一眼托雷。

托雷看見他,臉色瞬間比挨罵的時候還要難看,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了,偏偏自己還承了對方的情:上一次大公動怒的時候,這個青年替他擋了一巴掌。

看見自己的情人,大公的氣一下消了不少,攬住青年冷冷地丟下一句:“這次的事你看著處理好。”

說完,大公便轉身上樓,留下死一般沈寂的會客室和兩個石像一般僵硬的年輕人。

羅科瑟瑟發抖,撞見托雷挨罵和大公府的秘辛,只恨不得能自戳雙目,不過現在戳也晚了。

但是托雷表情陰森了一會之後,突然回頭看著羅科,似笑非笑地開口:“聽說你之前因為喜歡男人,而被家裏送去吃藥治療了?”

羅科腿一軟,跪在地上,汗水順著下巴落在地上:“我什麽都不知道,殿下,您放過我吧。”

他以為自己要完蛋了,大公的情人竟然是男人,這是在這個社會被認為病態的行為,卻不料被托雷一把從地上拽了起來:“你知道為什麽你要吃藥,而大公不需要嗎?”

羅科驚恐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明悟,雙手緊緊地握住托雷揪住他領子的手,嘴角克制不住地抖動著。

“因為權力。”托雷灰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緒,濃密的眉毛緊皺著,語氣煽動:“你想要成為人上人嗎?”

大公的話不僅沒有讓托雷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反而堅定了對方叛逆的想法——他就要扶著羅科上位,證明給他們看,這個扭曲偽善世界沒有什麽是公平的,除了權力,別的毫無價值。

羅科也沒想到托雷最後還是堅定地選擇支持他,撲到這個尊貴之人的腳下虔誠地親吻著鞋尖。

托雷眼神冷冷的,語氣卻比眼神更冷:“這種事下次不要出現。”

羅科知道是指他洩露住址這件事,忙不疊地點頭。萊昂處處壓他一頭,在同事中聲望也比他好,又知道他的醜事,他一時鬼迷心竅,做了錯事。  “不能為我用的劍,就折斷好了。”托雷彎起眼睛,露出尖尖的虎牙。

清晨,萊昂捂著腹部,臉色蒼白緩緩走出醫院,前幾天被跟蹤到家刺傷之後,很快也接到了法院的停職通知,大致理由是他因為個人原因引起糾紛,遭到投訴,涉嫌賄賂,停職檢查。

這個房子還是他在冬星攢了點錢之後和父母合夥買的,然而現在已經不敢繼續住了。他傷好了些,自己出院,父母沒來接也是因為在忙著搬家的事宜。

他一時有些迷茫,他知道自己被針對了,那麽停職之後就將迎來失業。

他家很窮,小時候讀不起書,但家裏人看他聰明,便砸鍋賣鐵,省吃儉用,送他去上學。他說他想學法,他還記得父母當時擔憂猶豫的神情,不太樂意他選這個專業。但考上法院那天,父母欣喜若狂,逢人便說,臉上的自豪驕傲掩也掩不住。

可現在,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搞砸了,不僅傷害了自己的身體,現在連工作都保不住。他害怕告訴父母,雖然對方不會責怪他,但也會流露出那種我就說你不是這塊料的眼神。

他真的選錯路了嗎?或許吧,但他喜歡。

早晨的陽光不像中午那樣溫暖,夾著冷冷的風,蕭瑟地拉長地上來往的影子。

萊昂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向前走著,突然眼前停下一輛裝修豪華的馬車。

馬車窗簾緩緩掀起,萊昂瞇著眼睛楞楞地看著,他的眼鏡在之前的意外中碎了,到現在也沒配好。

“我說什麽來著,人才就要到大公府門前撿,被拒之門外的反而是寶貝。”陽光健氣的聲音傳來,貴族樂呵呵道。

萊昂嘴唇幹的起皮,頭發如枯草一般,雙眼無神,靜靜地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和之前那個跌跌撞撞,冒冒失失的總是憨笑的年輕人完全不一樣。

“上車。”貴族招招手,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他捧羅科,我捧你。看看究竟這霧都是誰說了算。”

“我不需要人捧。”萊昂冷冷地開口,聲音有些嘶啞憤怒:“我是法官,不是戲子。如果閑的沒事,非要幫我,我只想請您們的手別伸的太遠,保留法律最後的尊嚴。”

他真的有些生氣了,並且帶著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這個時候恐怕托雷在他面前,他也要上去打一拳,當然,他很不擅長打架就對了。

貴族楞了楞,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神明亮地看著萊昂,擺正了態度:“萊昂先生,或許我們可以聊聊。我可以幫你取消掉停職處罰,讓你直接回去工作,你之前受到的所有針對排擠,我也可以幫你解決。”

“那我需要付出什麽?”萊昂已經很熟悉這些貴族的等價交換的理念了。

“我希望未來能成為霧都的大法官的人是你且只能是你。”貴族正色道,說得好像吃飯喝水那麽容易。

萊昂眼裏閃過難得的銳利與傲氣,風吹著他松垮的襯衫,這副冷靜沈穩的模樣,若是維恩在一定會幻視前世那個冷面無情的大法官。

“上車吧。”貴族滿意地喟嘆了一聲,“未來大公上斷頭臺的時候,托雷應該會慶幸審判他的是你這樣公正的法官。”

萊昂不知道這些貴族心裏的彎彎繞繞,猶豫了一會,將衣服掖好,包裏的日用品放好,邁著之前在學校上領獎臺時的步伐,上了馬車。

一打開簾子,看見除了那個笑瞇瞇的貴族外,還坐著一個清冷的女子,長發盤起,戴著眼鏡,寶石藍色的眼睛好像能輕易看穿人心。

萊昂坐在貴族對面,貴族沖馬車夫吩咐道:“直接回莊園。”

顛簸的馬車內部到處都是紋章,萊昂想了好久,突然意識到這是霧都最神秘的家族——羅切斯特的紋章。

維恩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馬車緩緩駛遠。  這幾天他跟著安塞爾去霧都西邊的小城考察地理環境,回來的時候聽說萊昂受傷了,並且傷還沒好透就辦理了出院手續,於是馬不停蹄地趕來這裏,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

“怎麽樣?”安塞爾還要囑咐車夫,匆匆地跟在他身後。

“被帶走了。”維恩跑得太快,頭發被汗水打濕黏在額頭上,“這件事是不是和托雷王子有關?他的地址洩露,被捅傷。”他的語氣很焦急,本來就因為萊昂受傷而煩躁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托雷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安塞爾搖搖頭。

“可……”維恩剛想反駁,突然溫熱的掌心貼在他的臉上,他的話戛然而止,氣呼呼地垂下眼睛。

“馬車是什麽樣的?”安塞爾落在後面,並沒有看見。

“黑頂紅身,很華麗。”維恩看的很清楚,但是卻沒有認出來對方,應該是上一世不太熟悉的貴族。

安塞爾聽了,微微皺起眉頭,這種馬車他似乎只見過一個人用過,但是因為太過熟悉,反而不明白對方帶走萊昂的動機是什麽。

“明天的聚會,你不要對托雷有意見,議案的通過還得靠他。”安塞爾溫言細語地用手擦去維恩額頭的汗珠,眼神安寧堅定:“萊昂的事你放心,我知道他去哪裏了,交給我解決。”

維恩點點頭,有些擔心地看了看馬車離開的方向,然後和安塞爾回到莊園的馬車上,沿著原路返回。

地上兩輛馬車的深淺不一的車轍印短暫地相交了一下,又各向東西,就此分離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